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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祖母
新闻作者:苟文彬(四川)  发布时间:2019年08月12日  查看次数:  放大 缩小 默认

  我的命是奶子捡回来的。在我的家乡方言中,“奶子”就是祖母的意思。

  如果有宿命,我相信自己没有投错胎。只是没有想到,自己会挑在1978年2月14日来和母亲见面,而且给家人第一印象,竟是死口闭眼的。

  这是一个寂静的早晨。冬日严寒的浓雾,死气沉沉地盖在上空,已经分不清地上或者天空,感觉不到一丝的生息,天地间的一切都披着浓雾,像沉睡中的聋哑人。母亲并不知道屋外笼罩着大雾,但她的世界,也被雾填满了,白茫茫一片。刚生下来的我,贴在她身边,没有一丝气息。我是母亲的第二个孩子,用尽全力分娩我的时候,母亲是满怀期待的。

  而眼前的一切却像一条大蛇,喷着毒液,正无声无息地腐蚀着母亲的心。因为爷爷选了这个日子给新屋上梁,我的降生,本来是件好事,应了“旺丁旺财”,是双喜临门。怎知却是一个“死”胎,给“喜上加喜”蒙上了一层不祥之兆,如同这来得突然而浓厚的雾,让一切都显得蹊跷而诡异。

  上梁吉时早已看好,眼看就要到点。爷爷隔着门朝里问奶子:“娃儿活了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怕是活不过来了,扔出去吧。帮忙的人过来吃饭,等下就要上梁了。”爷爷说。

  奶子没有应声,默默地伸手为母亲拭泪,然后拎来一个竹篮,往里填小棉袄,把我装进竹篮里。奶奶把篮子交给爷爷时,低声嘱咐:“挂稳当点儿,别让我的孙子动动身子就掉下来了。”母亲听到这话,绝望地晕了过去,我则被爷爷拎出去挂在屋前的黄桷树桠上。

  吉时已到,浓雾神奇地渐渐变淡。鲁班匠站在七八米高的梁中央,一边往地上撒米,一边唱:“吉圣今年修新楼,今日我来把梁上。师傅踩梁云中走,紫阳高照吉四方。金绳一根套大梁,百事顺利大吉昌。大米落地变黄金,子子孙孙做栋梁。”

  “点炮……”匠人朝下发声喊,从梁顶垂到地下的鞭炮“噼里啪啦”响将起来。鞭炮响完,悄悄守在黄桷树底下的奶子,突然听到从篮子里传出的哭声,她欣喜若狂地摘下篮子,将我拎回母亲身边。后来,家人和鲁班匠一致认为,我是被鞭炮震活的,但我始终觉得我的命是奶子捡回来的。

  奶子娘家在州河边的一个小渔村,我小时候跟她一起去过外曾祖父家拜年。印象中奶子的娘家人比我们婆家还要穷,但每次对我们都极其热情,家里没有肉吃,几个表叔总是冒着严寒去州河里打鱼回来给我们煮。对于在山沟沟长大的我来说,那时能吃到大鱼的肉喝到大鱼的汤,简直觉得是人间至上佳肴。

  1982年土地包产到户,经历过生离死别、饥饿贫病的奶子,将她浑身的精力和希望都投进分配到的那一亩三分田地里。1984年那个炎热的夏天,一向身体健康的奶子病倒了,赤脚医生说是中暑,但十天半月都没见好转,后来抬去县医院检查,发现已是肺气肿晚期。只在医院住了几天,奶子就坚持要爸爸找人抬她回家。从此,就卧床不起,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消瘦,后来除了稀饭米汤、南瓜糊之外,已经不能吞食干米饭和稍硬的食物了。

  奶子卧床期间,最喜欢呼唤我的小名——“小波”,“波”字总会拖得长长的。有时是叫我端饭倒水或者扶她下床解手,有时纯粹就是想我听到后嘹亮地回应并到床边让她看几眼。

  有天中午放牛回家,我将揣在衣兜里的几颗地果掏出来,问奶子吃不吃,奶子点点头,我就剥了送到嘴边,奶子困难地咀嚼着吃完了,然后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波给的地果最好吃”。我兴奋地跑出去告诉爸爸,爸爸也很高兴,因为那段时间以来,奶子已经很少吃东西了,但爸爸欣喜的神情很快暗淡下来,只是对我说:“奶子喜欢吃甜的”。

  我心想,奶子既然喜欢吃甜的,但吃地果又很艰难了,那我可以把地果拿去城里卖了换冰糖回来给她兑糖水喝。那个下午,我去田边摘了很多地果,第二天一大早拎去城里很快就卖完了。拎着换来的几两冰糖,我飞快地往家里跑,想着奶子能喝到甜甜的冰糖水,一定很开心。

  刚到村口,忽然听到院坝里响起鞭炮声,我心里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,暗叫一声:糟了,奶子走了。我飞奔到奶子床前,看到爸爸头上已经缠着白帕子,他轻声问:跑哪去了,奶子还等着见你。我说:赶城里卖地果,给奶子换冰糖去了。

  “奶子吃不到了……”父亲哽咽着说。

  奶子下葬那天,我将那包冰糖放在棺椁旁,一起埋进了土里。我相信,奶子的身躯化为泥土时,冰糖也化成水了,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时候,奶子就能喝到甜甜的冰糖水了,也能分享到她的儿孙们后来的甜甜幸福日子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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